《三國演義》第九回

繁体版

第九回　除暴凶吕布助司徒　犯长安李傕听贾诩

董卓 呂布 王允 貂蟬 李儒 李肅

士孫瑞 黃琬 马日磾 蔡邕 贾詡 牛輔 献帝

將吏 從人 小儿

　　【毛批：弒一君，复立一君，为所立者，未有不疑其弒我亦如前之君也。弒一父，复归一父，为所归者，未有不疑其弒我亦如前之父也。乃献帝畏董卓，而董卓不畏吕布；不惟不畏之，又复恃之。业已恃之，又不固结之，而反怨怒之、 仇恨之；及其将杀己，又复望其援己而呼之。呜呼，董卓真蠢人哉！

　　王允劝吕布杀董卓一段文字，一急一缓，一起一落，一反一正，一纵一收，比李肃劝杀丁建阳更是淋漓痛快。今人俱以蔡邕哭卓为非，论固正矣；然情有可原，事有足录。何也？士各为知己者死。设有人受恩桀、纣，在他人固为桀、纣，在此人则尧、舜也。董卓诚为邕之知己，哭而报之，杀而殉之，不为过也。犹胜今之势盛则借其余润，势衰则掉臂去之，甚至为操戈，为下石，无所不至者，毕竟蔡为君子，而此辈则真小人也。

　　吕布去后，貂蝉竟不知下落。何也？曰：成功者退。神龙见首不见尾，正妙在不知下落。若必欲问他下落，则范大夫泛湖之后，又谁知西子踪迹乎？

　　张柬之不杀武三思而被害；恶党固不可赦，遗孽固不可留也。但李傕、郭泛拥兵于外，当散其众而徐图之。不当求之太急，以至生变耳。故柬之之病，病在缓；王允之病，病在急。】

　　却说那撞倒董卓的人，正是李儒。当下李儒扶起董卓，至书院中坐定。卓曰：“汝为何来此？”儒曰：“儒适至府门，知太师怒入后园，寻问吕布，因急走来。正遇吕布奔走，云：‘太师杀我！’儒慌赶入园中劝解。不意误撞恩相，死罪！死罪！”【毛夹批：李儒来此，只在李儒口中叙明，省笔之法。】卓曰：“叵【毛夹批：音颇。】耐逆贼！戏吾爱姬，誓必杀之！”儒曰：“恩相差矣！昔楚庄王绝缨之会，不究戏爱姬之蒋雄，【钟眉批：囗囗绝囗样子，董卓不能学也。】后为秦兵所困，得其死力相救。今貂蝉不过一女子，而吕布乃太师心腹猛将也。太师若就此机会，以蝉赐布，布感大恩，必以死报太师。【钟眉批：李儒之囗（计）甚善。】太师请自三思。”【毛夹批：李儒几破连环计。】【贽眉批： 李儒此人可用。】【渔眉批：连环计几乎不成。】卓沉吟良久曰：“汝言亦是。我当思之。”儒谢而出。卓入后堂，唤貂蝉问曰：“汝何与吕布私通耶？”蝉泣曰：“妾在后园看花，吕布突至。妾方惊避，布曰：‘我乃太师之子，何必相避？’提戟赶妾至凤仪亭。妾见其心不良，恐为所逼，欲投荷池自尽，却被这厮抱住。正在生死之间，得太师来救了性命。”【毛夹批：此等巧言，溺爱者每为所惑。】董卓曰：“我今将汝赐与吕布，何如？”貂蝉大惊，哭曰：【毛夹批：惊是真惊，哭是假哭。】“妾身已事贵人，今忽欲下赐家奴，妾宁死不辱！”遂掣壁间宝剑，欲自刎。【毛夹批：亦以死动人。○今日妇人放刁，每以要死恐吓其夫，是学貂蝉而误者也。】卓慌夺剑，拥抱曰：“吾戏汝！”【毛夹批：只三字，如闻其声。】貂蝉倒于卓怀，掩面大哭曰：“此必李儒之计也！儒与布交厚，故设此计，却不顾惜太师体面与贱妾性命。【钟眉批：怎生舍得，还是貂蝉巧囗（计）。】妾当生噬【毛夹批：音示。】其肉！”【毛夹批：说破李儒尤妙。不特间吕布，并间李儒。】【贽眉批： 美女破舌，正谓此也。】【渔眉批： 不但间吕布，并间李儒。要间他父子，先间他君臣，俱是女将军作用。】卓曰：“吾安忍舍汝耶！”蝉曰：“虽蒙太师怜爱，但恐此处不宜久居，必被吕布所害。”卓曰：“吾明日和你归郿坞（wù）去，同受快乐，慎勿忧疑。”蝉方收泪拜谢。次日，李儒入见曰：“今日良辰，可将貂蝉送与吕布。”卓曰：“布与我有父子之分，不便赐与。我只不究其罪。汝传我意，以好言慰之可也。”【毛夹批：此处又用一顿。是听李儒一半言语，不然掷戟之后，安得虎头蛇尾？】【贽眉批： 李儒没得说。】儒曰：“太师不可为妇人所惑。”卓变色曰：“汝之妻肯与吕布否？【钟眉批：李儒没得说。】貂蝉之事，再勿多言，言则必斩！”李儒出，仰天叹曰：“吾等皆死于妇人之手矣！”【毛夹批（渔眉批：双股剑、青龙刀、丈八蛇矛，俱不及（ 敌）女将军（ 裙下）兵器。）今之好色者，仔细仔细！】后人读书至此，有诗叹之曰：

　　司徒妙算托红裙。不用干戈不用兵。三战虎牢徒费力，凯歌却奏凤仪亭。

　　董卓即日下令还郿坞。百官俱拜送。貂蝉在车上，遥见吕布于稠人之内，眼望车中。貂蝉虚掩其面，如痛哭之状。【毛夹批：哭是假哭。】【贽眉批： 妙。】【钟眉批：囗囗（下泪）快囗。】车已去远。布缓辔于土冈之上，眼望车尘，叹惜痛恨。【毛夹批：恨是真恨。】【贽眉批： 妙。】忽闻背后一人（王允）问曰：“温侯何不从太师去，乃在此遥望而发叹？”【毛夹批：问得恶。】布视之，乃司徒王允也。相见毕，允曰：“老夫日来因染微恙，闭门不出，故久未得与将军一见。【毛夹批：补笔，周旋得妙。】今日太师驾归郿坞，只得扶病出送。却喜得晤将军！请问将军，为何在此长叹？”布曰：“正为公女耳。”允佯惊曰：“许多时，尚未与将军耶？”【毛夹批：推托疾闭门，方掩饰得此句。不然，王允岂有不知之理？】【贽眉批： 老王大好。】【钟眉批：囗言刺心。】布曰：“老贼自宠幸久矣！”允佯大惊曰：“不信有此事！”布将前事一一告允。允仰面跌足，半晌不语，良久乃言曰：“不意太师作此禽兽之行！”因挽布手曰：“且到寒舍商议。”布随允归。允延入密室，置酒款待。布又将凤仪亭相遇之事，细述一遍。允曰：“太师淫吾之女，夺将军之妻，诚为天下耻笑。非笑太师，笑允与将军耳！【毛夹批（渔眉批）：一转，妙。】然允老迈无能之辈，不足为道；可惜将军盖世英雄，亦受此污辱也！”【毛夹批：又一转，更妙更恶。】【贽眉批： 老王老王，大通大通。】【渔眉批：又一转，妙。】【钟眉批：说至此，吕布气死。】布怒气冲天，拍案大叫。允急曰：“老夫失语，将军息怒。”布曰：“誓当杀此老贼，以雪吾耻！”允急掩其口曰：“将军勿言，恐累及老夫。”【毛夹批：不用顺口撺掇，却用反舌激恼。】布曰：“大丈夫生居天地间，岂能郁郁久居人下？”允曰：“以将军之才，诚非董太师所可限制。”【毛夹批：此处王允却用顺口撺掇。】【渔眉批： 说词来了。】【钟眉批：以才动之。】布曰：“吾欲杀此老贼，奈是父子之情，恐惹后人议论。”【毛夹批：此处吕布却用反言跌顿。】【贽眉批： 已在丁家做过了，何妨何妨。】允微笑曰：“将军自姓吕，太师自姓董。掷戟之时，岂有父子情耶？”【毛夹批：撺掇之中，又以“掷戟”二字激恼他。】【渔眉批： 恶。】布奋然曰：“非司徒言，布几自误！”允见其意已决，便说之曰：“将军若扶汉室，乃忠臣也，青史传名，流芳百世。将军若助董卓，乃反臣也，载之史笔，遗臭万年！”【毛夹批：数语撇却家门私怨，告以朝廷大义，乃是正文。】【渔眉批： 王允说吕布一段文字，与李肃说吕布一段文字，同是劝人弑父，而辞气光明正大不同。】【钟眉批：以义激囗（之）。】布避席下拜曰：“布意已决，司徒勿疑。”允曰：“但恐事或不成，反招大祸。”【毛夹批：当其奋怒，反掩口以止之；及其迟疑，则正言以动之；待其应允，又反吾以决之。凡用三番曲折。王允信是妙人。】布拔带刀刺臂出血为誓。允跪谢曰：“汉祀不斩，皆出将军之赐也！切勿泄漏。临期有计，自当相报。”【毛夹批：伏笔。】【贽眉批： 王允忠臣。】【渔眉批：密诏何来得迅速。】【钟眉批：囗大忠囗（臣）。】布慨诺而去。

　　允即请仆射（yè）士孙瑞、司隶校尉黄琬商议。瑞曰：“方今主上有疾新愈，可遣一能言之人往郿坞，请卓议事。一面以天子密诏付吕布，使伏甲兵于朝门之内，引卓入，诛之，此上策也。”琬曰：“何人敢去？”瑞曰：“吕布同郡骑都尉李肃，以董卓不迁其官，甚是怀怨。若令此人去，卓必不疑。”允曰：“善。”请吕布共议。布曰：“昔日劝吾杀丁建阳，亦此人也。【毛夹批：照应前文。】今若不去，吾先斩之！”【渔眉批： 不羞不耻，亏你说得出，岂为丁建阳报仇耶？】使人密请肃至。布曰：“昔日公说布，使杀丁建阳而投董卓。今卓上欺天子，下虐生灵，罪恶贯盈，人神共愤。公可传天子诏往郿坞，宣卓入朝，伏兵诛之。力扶汉室，共作忠臣。尊意若何？”肃曰：“我亦欲除此贼久矣，恨无同心者耳。今将军若此，是天赐也，肃岂敢有二心！”【毛夹批（渔眉批）：惯会杀父者，吕布也；惯劝人杀父者，李肃也。】遂折箭为誓。允曰：“公若能干此事，何患不得显官？”【毛夹批：正应“董卓不迁其官”句，直刺入李肃耳中。】

　　次日，李肃引十数骑前到郿坞，人报天子有诏。卓教唤入。【毛夹批：天子有诏，坐而受之，目中尚有天子二字乎？】李肃入拜。卓曰：“天子有何诏？”肃曰：“天子病体新痊，欲会文武于未央殿，议将禅位于太师，故有此诏。”【毛夹批：心中藏之久矣。此语亦直刺入董卓耳中。】卓曰：“王允之意若何？”【毛夹批：卓贼胸中，只碍一王允，想见王允平日气概。】【渔眉批： 卓胸中止有一王允，可想王允当日立朝气慨。】肃曰：“王司徒已命人筑受禅台，只等主公到来。”【毛夹批：受禅台故事却在后文，于此处先虚点一笔。有此处之虚，乃有后文之实。】【钟眉批：此言甚囗囗囗。】卓大喜曰：“吾夜梦一龙罩身，今日果得此喜信。【毛夹批：龙罩身者，帝治其罪也，此老如何省得。】时哉不可失！”便命心腹将李傕、郭汜、张济、樊稠四人，领飞熊军三千，守郿坞，自己即日排驾回京。顾谓李肃曰：“吾为帝，汝当为执金吾。”【毛夹批（渔眉批）：又许（ 话下）一个执金吾。】肃拜谢称臣。卓入辞其母。【毛夹批：母时年九十余矣，此妪老而不死，以待典刑，皆董卓恶贯所致。】问曰：“吾儿何往？”卓曰：“儿将往受汉禅，母亲早晚为太后也。”【毛夹批：又许一个太后。】母曰：“吾近日肉颤心惊，恐非吉兆。”卓曰：“将为国母，岂不预有惊报！”【毛夹批：国母要做，只怕令孙不肯。】【贽眉批： 如李肃者，正所谓奉承三个好，送你老前妆也，今富贵家门客陪堂最得此种衣钵。】遂辞母而行。临行，谓貂蝉曰：“吾为天子，当立汝为贵妃。”【毛夹批（渔眉批）：又许（ 话）一个贵妃。】貂蝉已明知就里，假作欢喜拜谢。【毛夹批：凤仪亭战功将从今日奏凯矣。】

　　卓出坞上车，前遮后拥，望长安来。行不到三十里，所乘之车，忽折一轮。卓下车乘马。又行不到十里，那马咆哮嘶喊，掣断辔头。卓问肃曰：“车折轮，马断辔，其兆若何？”肃曰：“乃太师应绍汉禅，弃旧换新，将乘玉辇金鞍之兆也。”【毛夹批：前则其母疑而董卓解之，此则董卓疑而李肃又解之。董卓解得勉强，李肃解得敏捷。】【渔眉批： 前则其母疑而卓解之，此则卓疑而肃解之。卓解勉强，肃解便捷。】卓喜而信其言。次日，正行间，忽然狂风骤起，昏雾蔽天。卓问肃曰：“此何祥也？”肃曰：“主公登龙位，必有红光紫雾，以壮天威耳。”【渔眉批： 何疑伯断。】【钟眉批：如李肃者，正所谓“奉承三个好，送你老前妆”也。】卓又喜而不疑。既至城外，百官俱出迎接。【渔眉批： 也是梦见一时做皇帝。】只有李儒抱病在家，不能出迎。【毛夹批：董卓此来无人谏阻，正为此耳。】卓进至相府，吕布入贺。卓曰：“吾登九五，汝当总督天下兵马。”【毛夹批：又许一个总督，真是做梦。】【渔眉批： 又许下一个都督。】布拜谢，就帐前歇宿。是夜有十数小儿于郊外作歌，风吹歌声入帐。歌曰：“千里草，何青青！十日上，不得生！”【毛夹批：“千里草”，乃董字；“十日上”，乃卓字；不生者，言死也。】歌声悲切。【渔眉批： 从来大善人生死固不轻易，大恶人生死亦不轻易。董卓种种先兆，亦天郑重恶人之意。】卓问李肃曰：“童谣主何吉凶？”肃曰：“亦只是言刘氏灭、董氏兴之意。”【毛夹批：葫芦提得妙。】【钟眉批：好个囗囗。】次日侵晨，董卓摆列仪从入朝，忽见一道人，青袍白巾，手执长竿，上缚布一丈，两头各书一“口”字。【毛夹批：明明是“吕布”二字。】卓问肃曰：“此道人何意？”肃曰：“乃心恙之人也。”呼将士驱去。卓进朝。群臣各具朝服，迎谒于道；李肃手执宝剑，扶车而行。到北掖【毛夹批：音亦。】门，军兵尽挡在门外，独有御车二十余人同入。董卓遥见王允等各执宝剑立于殿门，【渔眉批： 先是一个执宝剑，后是个个执宝剑，何宝剑森列如此？读到此虽三尺童子，亦知快心。】惊问肃曰：“持剑是何意？”肃不应，【毛夹批：到此便不消解说矣。】推车直入。王允大呼曰：“反贼至此，武士何在？”两旁转出百余人，持戟挺槊刺之。卓裹甲不入，伤臂堕车，大呼曰：“吾儿奉先何在？”吕布从车后厉声出曰：“有诏讨贼！”【毛夹批：以前叫过无数父亲，此处忽唤一“贼”字，可发一笑。】【贽眉批： 好吕布。】一戟直刺咽喉。【毛夹批：吕布孝丁原以刃，孝董卓以戟。或刀或戟，比以用力用劳，各尽子道。】【钟眉批：吕布切齿之仇，一戟泄尽。】李肃早割头在手。吕布左手持戟，右手怀中取诏，大呼曰：“奉诏讨贼臣董卓，其余不问！”将吏皆呼“万岁”。后人有诗叹董卓曰：

　　伯业成时为帝王，不成且作富家郎。谁知天意无私曲，郿坞方成已灭亡。

　　却说当下吕布大呼曰：“助卓为虐者，皆李儒也！谁可擒之？”李肃应声愿往。忽听朝门外发喊，人报李儒家奴已将李儒绑缚来献。【毛夹批：事甚省力，文甚省笔。】【贽眉批： 快心。】【渔眉批：事甚省力，文亦省笔。吕布此行爬着痒处。】【钟眉批：人人快心。】王允命缚赴市曹斩之。又将董卓尸首号令通衢。卓尸肥胖，看尸军士以火置其脐中为灯，【毛夹批：可称卓灯。】膏流满地。百姓过者，莫不手掷其头，足践其尸。【贽眉批： 快人。】王允又命吕布同皇甫嵩、李肃领兵五万，至郿坞抄籍董卓家产、人口。

　　却说李傕、郭汜、张济、樊稠闻董卓已死，吕布将至，便引了飞熊军，连夜奔凉州去了。【渔眉批： 先稳取荆（凉）州到手。】吕布至郿坞，先取了貂蝉。【毛夹批：吕布心中只为此一事。】【贽眉批： 大将军又立功去也。】【钟眉批：吕布无非为一貂蝉。】皇甫嵩命将坞中所藏良家子女，尽行释放。【毛夹批：好。】但系董卓亲属，不分老幼，悉皆诛戮，卓母亦被杀。【毛夹批：是弒何太后之报。○董卓收得好儿子，此妪养得好儿子。】【渔眉批： 岂弑何后之报耶？】卓弟董旻、侄董璜，皆斩首号令。收籍坞中所蓄，黄金数十万，白金数百万，绮罗、珠宝、器皿、粮食不计其数。【毛夹批：刻剥民脂民膏，而今安在哉！可为贪夫之戒。】回报王允，允乃大犒军士，设宴于都堂，召集众官酌酒称庆。正饮宴间，忽人报曰：“董卓暴尸于市，忽有一人伏其尸而大哭。”允怒曰：“董卓伏诛，士民莫不称贺，此何人独敢哭耶！”遂唤武士：“与吾擒来！”须臾擒至。众官见之，无不惊骇，原来那人不是别人，乃侍中蔡邕也。【毛夹批：蔡邕之哭董卓，亦如栾布之哭彭越。】允叱（chì）曰：“董卓逆贼，今日伏诛，国之大幸。汝为汉臣，乃不为国庆，反为贼哭，何也？”邕伏罪曰：“邕虽不才，亦知大义，岂肯背国而向卓？只因一时知遇之感，不觉为之一哭。自知罪大，愿公见原，倘得黥（qíng）【毛夹批：音钳。】首刖足，使续成汉史，【钟眉批：囗（士）为知己者死。】以赎其辜，邕之幸也。”【毛夹批：若使邕成汉史，当夺范晔、陈寿之席。】【贽眉批： 士为知己者死，卓果为知己，哭之亦无不可。】众官惜邕之才，皆力救之。太傅马日磾（dī）亦密谓允曰：“伯喈（jiē）旷世逸才，若使续成汉史，诚为盛事。且其孝行素着，若遽杀之，恐失人望。”【毛夹批：本是全孝不在忠，今〈琵琶〉曲本反说他全忠不能至孝，诬之甚矣。】允曰：“昔孝武不杀司马迁，后使作史，遂致谤书流于后世。方今国运衰微，朝政错乱，不可令佞臣执笔于幼主左右，使吾等蒙其讪议也。”【毛夹批：王允所见亦是，恐其叙董卓处有曲笔耳。】【贽眉批： 各见其是，毕竟王允囗也。】【渔眉批： 王允所见亦是，恐其于董卓有回（曲）笔耳。】日磾无言而退，私谓众官曰：“王允其无后乎！善人国之纪也，制作国之典也。灭纪废典，岂能久乎？”【钟眉批：各见其是，毕竟王允（刻）也。】当下王允不听马日磾之言，命将蔡邕下狱中缢死，【毛夹批：同一死也，若前日不从董卓而为卓所杀，岂不善乎？吾为邕惜之。】一时士大夫闻者，尽为流涕。后人论蔡邕之哭董卓固自不是，允之杀之亦为已甚。有诗叹曰：

　　董卓专权肆不仁，侍中何自竟亡身？当时诸葛隆中卧，安肯轻身事乱臣！

　　《三国志》魏书六 董二袁刘传

　　三年四月，司徒王允、尚书仆射士孙瑞、卓将吕布共谋诛卓。是时，天子有疾新愈，大会未央殿。布使同郡骑都尉李肃等，将亲兵十馀人，伪著卫士服守掖门。布怀诏书。卓至，肃等格卓。卓惊呼布所在。布曰"有诏"，遂杀卓，夷三族。主簿田景前趋卓尸，布又杀之；凡所杀三人，馀莫敢动。【英雄记曰：时有谣言曰："千里草，何青青，十日卜，犹不生。"又作董逃之歌。又有道士书布为"吕"字以示卓，卓不知其为吕布也。卓当入会，陈列步骑，自营至宫，朝服导引行其中。马踬不前，卓心怪欲止，布劝使行，乃衷甲而入。卓既死，当时日月清净，微风不起。旻、璜等及宗族老弱悉在郿，皆还，为其群下所斫射。卓母年九十，走至坞门曰"乞脱我死"，即斩首。袁氏门生故吏，改殡诸袁死于郿者，敛聚董氏尸于其侧而焚之。暴卓尸于市。卓素肥，膏流浸地，草为之丹。守尸吏暝以为大炷，置卓脐中以为灯，光明达旦，如是积日。后卓故部曲收所烧者灰，并以一棺棺之，葬于郿。卓坞中金有二三万斤，银八九万斤，珠玉锦绮奇玩杂物皆山崇阜积，不可知数。】长安士庶咸相庆贺，诸阿附卓者皆下狱死。【谢承后汉书曰：蔡邕在王允坐，闻卓死，有叹惜之音。允责邕曰："卓，国之大贼，杀主残臣，天地所不祐，人神所同疾。君为王臣，世受汉恩，国主危难，曾不倒戈，卓受天诛，而更嗟痛乎？"便使收付廷尉。邕谢允曰："虽以不忠，犹识大义，古今安危，耳所厌闻，口所常玩，岂当背国而向卓也？狂瞽之词，谬出患入，愿黥首为刑以继汉史。"公卿惜邕才，咸共谏允。允曰："昔武帝不杀司马迁，使作谤书，流於后世。方今国祚中衰，戎马在郊，不可令佞臣执笔在幼主左右，后令吾徒并受谤议。"遂杀邕。臣松之以为蔡邕虽为卓所亲任，情必不党。宁不知卓之奸凶，为天下所毒，闻其死亡，理无叹惜。纵复令然，不应反言于王允之坐。斯殆谢承之妄记也。史迁纪传，博有奇功于世，而云王允谓孝武应早杀迁，此非识者之言。但迁为不隐孝武之失，直书其事耳，何谤之有乎？王允之忠正，可谓内省不疚者矣，既无惧于谤，且欲杀邕，当论邕应死与不，岂可虑其谤己而枉戮善人哉！此皆诬罔不通之甚者。张璠汉纪曰：初，蔡邕以言事见徙，名闻天下，义动志士。及还，内宠恶之。邕恐，乃亡命海滨，往来依太山羊氏，积十年。卓为太尉，辟为掾，以高第为侍御史治书，三日中遂至尚书。后迁巴东太守，卓上留拜侍中，至长安为左中郎将。卓重其才，厚遇之。每有朝廷事，常令邕具草。及允将杀邕，时名士多为之言，允悔欲止，而邕已死。】

　　且说李傕、郭汜、张济、樊稠逃居陕西，使人至长安上表求赦。王允曰：“卓之跋扈，皆此四人助之。今虽大赦天下，独不赦此四人。”【毛夹批（渔眉批）：先赦其罪，后散其兵，而后图之，未为晚也。此是王允失算。】【贽眉批（钟眉批： 王允不能处置此辈，又起风波），功不掩罪也。】使者回报李傕。傕曰：“求赦不得，各自逃生可也。”谋士贾诩曰：“诸君若弃军单行，则一亭长能缚君矣。不若诱集陕人，并本部军马，杀入长安，与董卓报 仇。事济，奉朝廷以正天下；若其不胜，走亦未迟。”【毛夹批：只贾诩一言，便使长安大乱。武士兵端，起于说士舌端：可畏哉！】傕等然其说，遂流言于西凉州曰：“王允将欲洗荡此方之人矣！”众皆惊惶。乃复扬言曰：“徒死无益，能从我反乎？”众皆愿从。于是聚众十余万，分作四路，杀奔长安来。路逢董卓女婿中郎将牛辅，引军五千人，欲去与丈人报仇。【毛夹批：卓有二婿，李儒伏诛，牛辅漏网，何也？】李傕便与合兵，使为前驱。四人陆续进发。

　　王允听知西凉兵来，与吕布商议。布曰：“司徒放心。量此鼠辈，何足数也！”遂引李肃将兵出敌。肃当先迎战，正与牛辅相遇，大杀一阵。牛辅抵敌不过，败阵而去。不想是夜二更，牛辅乘肃不备，竟来劫寨。肃军乱窜，败走三十余里，折军大半。来见吕布，布大怒，曰：“汝何挫吾锐气！”遂斩李肃，悬头军门。【毛夹批：惯劝人杀父之报。不用别人杀之，即用杀父之人杀之，此天道之巧。】【渔眉批： 劝人杀父之人，亦被杀父之人杀了。Ｏ埋伏投顺李、郭。】次日，吕布进兵，与牛辅对敌。量牛辅如何敌得吕布，仍复大败而走。是夜牛辅唤心腹人胡赤儿商议曰：“吕布骁勇，万不能敌。不如瞒了李傕等四人，暗藏金珠，与亲随三五人弃军而去。”【毛夹批：贼徒身分，正堪为董卓之婿。】【渔眉批： 文得宾主旁正之法。】胡赤儿应允。是夜收拾金珠，弃营而走，随行者三四人。将渡一河，赤儿欲谋取金珠，竟杀死牛辅，将头来献吕布。【毛夹批：一派贼徒。】【渔眉批： 李肃是心腹人，为官爵便杀董卓；赤儿是心腹人，为金宝便杀牛辅，心腹人之不足恃如此。】布问起情由，从人出首：“胡赤儿谋杀牛辅，夺其金宝。”布怒，即将赤儿诛杀。【毛夹批：胡赤儿之杀牛辅，亦如吕布之杀董卓也。知人则明，自知则暗。】【贽眉批（钟眉批： 有天理），有天理。】领军前进，正迎着李傕军马。吕布不等他列阵，便挺戟跃马，麾军直冲过来。傕军不能抵当，退走五十余里。依山下寨，请郭汜、张济、樊稠共议。曰：“吕布虽勇，然而无谋，不足为虑。我引军守住谷口，每日诱他厮杀；郭将军可领军抄击其后，效彭越挠楚之法，鸣金进兵，擂鼓收兵；张、樊二公却分兵两路，径取长安。彼首尾不能救应，必然大败。”【毛夹批：贾诩固能谋，李傕亦善算。】【贽眉批： 亦通。】【渔眉批：贼党计谋亦巧。】【钟眉批：囗计策。】众用其计。

　　却说吕布勒兵到山下，李傕引军搦战。布忿怒，冲杀过去，傕退走上山。山上矢石如雨，布军不能进。忽报郭汜在阵后杀来，布急回战。只闻鼓声大震，汜军已退。布方欲收军，锣声响处，傕军又来。未及对敌，背后郭汜又领军杀到。及至吕布来时，却又擂鼓收军去了。【毛夹批：颠倒金鼓以乱之，所以疲其力也。】激得吕布怒气填胸。一连如此几日，欲战不得，欲止不得。【贽眉批： 此时极好看，但吕布定要闷死也。】【钟眉批：遇此时势，吕布虽骁勇，亦无可用其力囗。】正在恼怒，忽然飞马报来，说张济、樊稠两路军马竟往长安，京城危急。【渔眉批： 一一应前，说得眼花缭乱，只是谋能胜勇。】布急领军回，背后李傕、郭汜杀来。布无心恋战，只顾奔走，折了好些人马。【毛夹批：昔日能挡十八路诸，而今日不能胜李、郭、张、樊四军，何也？岂既得貂蝉后，勇力已不如前日矣！】【渔眉批： 应前布军离变。】比及到长安，城下贼兵云屯雨集，围定城池，布军与战不利。军士畏吕布暴厉，多有降贼者，布心甚忧。【渔眉批： 好看。】数日之后，董卓余党李蒙、王方在城中为贼内应，偷开城门，四路贼军一齐拥入。吕布左冲右突，拦挡不住，引数百骑往青琐门外，呼王允曰：“势急矣！请司徒上马，同出关去，别作良策！”【毛夹批：王允若去，是弃天子而去也。贻天子以危，而己则逃其难，王允决下为矣。】允曰：“若蒙社稷之灵，得安国家，吾之愿也；若不获已，则允奉身以死。临难苟免，吾不为也。为我谢关东诸公，努力以国家为念！”【钟眉批：大节不囗（废），非王允不能。】吕布再三相劝，王允只是不肯去。【毛夹批：王允是汉子。】【贽眉批： 极是。】【渔眉批：好个王允，是条汉子。】不一时，各门火焰竟天，吕布只得弃却家小，【毛夹批（贽眉批）：貂蝉也不要了。】【渔眉批： 貂蝉如何下落，予甚记念。】引百余骑飞奔出关，投袁术去了。

　　李傕、郭汜纵兵大掠。太常卿种（chóng）【毛夹批：音充。】拂、太仆（pú）鲁馗、大鸿胪周奂、【毛夹批：音唤。】城门校尉崔烈、越骑校尉王颀（qí）【毛夹批：音奇。】皆死于国难。贼兵围绕内庭至急，侍臣请天子上宣平门止乱。李傕等望见黄盖，约住军士，口呼“万岁”。献帝倚楼问曰：“卿不候奏请，辄入长安，意欲何为？”李傕、郭汜仰面奏曰：“董太师乃陛下社稷之臣，无端被王允谋杀，臣等特来报仇，非敢造反。【毛夹批：如吴楚七国之欲杀晁错也。】但见王允，臣便退兵。”王允时在帝侧，闻知此言，奏曰：“臣本为社稷计。事已至此，陛下不可惜臣，以误国家。臣请下见二贼。”【贽眉批： 王允是个人。】帝徘徊不忍。允自宣平门楼上跳下楼去，【毛夹批：王允跳楼，胜于杨雄跳阁。】大呼曰：“王允在此！”【毛夹批：好王允。】【钟眉批：王司徒临难不苟免，真社稷臣也。】李傕、郭汜拔剑叱曰：“董太师何罪而见杀？”允曰：“董贼之罪，弥天亘地，不可胜言。受诛之日，长安士民皆相庆贺，汝独不闻乎？”傕、汜曰：“太师有罪；我等何罪，不肯相赦？”【毛夹批（渔眉批）：本意在此句。】王允大骂：“逆贼何必多言！我王允今日有死而已！”【毛夹批：王允死之无益，不如随吕布而去。然不忍弃天子而走，乃其忠也。】【渔眉批： 王允之天理安在？】二贼手起，把王允杀于楼下。史官有诗赞曰：

　　王允运机筹，奸臣董卓休。心怀家国恨，眉锁庙堂忧。英气连霄汉，忠诚贯斗牛。至今魂与魄，犹绕凤凰楼。【贽眉批： 至论。Ｏ公道。】

　　众贼杀了王允，一面又差人将王允宗族老幼，尽行杀害。士民无不下泪。【渔眉批： 董卓之死老幼庆贺，王允之死老幼下泪，不但老幼下泪，千百后世人（以下残缺）】【钟眉批：可怜。】当下李傕、郭汜寻思曰：“既到这里，不杀天子谋大事，更待何时？”便持剑大呼，杀入内来。正是：

　　巨魁伏罪灾方息，从贼纵横祸又来。

　　未知献帝性命如何，且听下文分解。

　　《三国志》魏书七 吕布张邈臧洪传第七

　　先是，司徒王允以布州里壮健，厚接纳之。后布诣允，陈卓几见杀状。时允与仆射士孙瑞密谋诛卓，是以告布使为内应。布曰："奈如父子何！"允曰："君自姓吕，本非骨肉。今忧死不暇，何谓父子？"布遂许之，手刃刺卓。语在卓传。允以布为【奋威】奋武将军，假节，仪比三司，进封温侯，共秉朝政。布自杀卓后，畏恶凉州人，凉州人皆怨。由是李傕等遂相结还攻长安城。【英雄记曰：郭汜在城北。布开城门，将兵就汜，言"且卻兵，但身决胜负"。汜、布乃独共对战，布以矛刺中汜，汜后骑遂前救汜，汜、布遂各两罢。】布不能拒，傕等遂入长安。卓死后六旬，布亦败。【臣松之案英雄记曰：诸书，布以四月二十三日杀卓，六月一日败走，时又无闰，不及六旬。】将数百骑出武关，欲诣袁术。

　　《后汉书》卷六十六 陈王列传第五十六

　　董卓将校及在位者多凉州人，允议罢其军。或说允曰：“凉州人素惮袁氏而畏关东。今若一旦解兵，则必人人自危。可以皇甫义真为将军，就领其众，因使留陕以安抚之，而徐与关东通谋，以观其变。”允曰：“不然。关东举义兵者，皆吾徒耳。今若距险屯陕，虽安凉州，而疑关东之心，甚不可也。”时百姓讹言，当悉诛凉州人，遂转相恐动。其在关中者，皆拥兵自守。更相谓曰：“丁彦思、蔡伯喈但以董公亲厚，并尚从坐。今既不赦我曹，而欲解兵，今日解兵，明日当复为鱼肉矣。”卓部曲将李傕、郭汜等先将兵在关东，因不自安，遂合谋为乱，攻围长安。城陷，吕布奔走。布驻马青琐门外，《前书音义》曰：“以青画户边镂中，天子制也。”招允曰：“公可以去乎？”允曰：“若蒙社稷之灵，上安国家，吾之愿也。如其不获，则奉身以死之。朝廷幼少，恃我而已，朝廷谓天子也。临难苟免，吾不忍也。努力谢关东诸公，勤以国家为念。”

　　初，允以同郡宋翼为左冯（píng）翊（ yì），王宏为右扶风。是时三辅民庶炽盛，兵谷富实，李傕等欲即杀允，惧二郡为患，乃先征翼、宏。宏遣使谓翼曰：“郭汜、李傕以我二人在外，故未危王公。今日就征，明日俱族。计将安出？”翼曰：“虽祸福难量，然王命所不得避也。”宏曰：“义兵鼎沸，在于董卓，况其党与乎！若举兵共讨君侧恶人，山东必应之，此转福为福之计也。”翼不从。宏不能独立，遂俱就征，下廷尉。傕乃收允及翼、宏，并杀之。

　　【李贽总评： 董卓一味妄自尊大，全不知世务。如此人，安有成事之理？这样结果到底便宜了他。凡令之妄自尊大不知世务者，看样。

　　今人俱以蔡邕哭董卓为非，是论固正矣。然情有可原，事有足录，何也?士各为知己者死。设有人受恩桀纣，在他人固为桀纣，在此人则尧舜也，何可概论也？董卓诚为邕之知己，哭而报之，杀而残之，不为过也。犹胜今之势盛则借其余润，势衰则掉臂去之，甚至为操戈，为下石，无所不至者。毕竟蔡为君子，而此辈则真小人也。

　　王司徒临难不为苟免，以身许国，真社稷臣电!真社稷臣也！或曰：“子既以蔡之死董为是，今又以允之死国为忠，恐两处有碍乎？”余曰：“何碍也?蔡之死董，死为知己耳；彼既以身许董，则允之杀之，正蔡之心也，何遂碍允之死国也？余取蔡之死董者，取其不负知己，非谓其遂不负汉也。读史者，何可如此拘势也？】

　　【钟敬伯总评： 士为知己者死，蔡邕哭卓，未为不是。第卓非可知己人，而邕翻成知己死，哀哉！

　　王司徒身为社稷计，生除国贼，死纤国难，忠义激烈，可谓生为汉臣，死为汉鬼者矣。】